第三幕:救亡图存(1900-1925)
七、觉醒:第一批赴日学茶的青年
20世纪初,一批有识之士清醒地认识到:必须向西方学习先进的茶叶科学技术,才能挽回利权,换回外汇。
光绪后期,已有福州商人至印度学习制茶的零星记载。但官派学生出国学习制茶技术,则始于民国初年。


1913年,一个名叫朱文精的云南会泽青年,登上了赴日留学的轮船。与他同行的,还有宜良人陈洪畴。

他们成为中国第一批官派留学日本学习茶科的学生。
同期赴日的,还有后来成为著名数学家的熊庆来。但在当时,没有人知道这些年轻人未来会如何。朱文精立下“实业救国”的宏愿,在日本静冈县农商省制茶部,系统学习了茶树栽培、病虫害防治以及各类茶的制作方法,包括红茶制造法。
在他之后,1919年,浙江才派出后来被誉为“当代茶圣”的吴觉农和著名种植专家葛敬应。朱文精是真正的先行者。
八、政界的推动:唐继尧、由云龙、华封祝的远见
1918年,朱文精学成归国。
此时,云南督军兼省长是唐继尧。这位主政云南十余年的风云人物,对实业发展有着超乎寻常的重视。他接见朱文精后,“嘉许”其宏愿,当即决定委以重任。

1919年,在唐继尧的支持下,云南省长公署决定从两方面入手实施茶业改良计划:一是在省会或滇越铁路沿线附近宜茶地点开办茶业试验场,以新技术试行栽培;二是开办茶业实习所,为改良全省茶业培养人才。
同年5月,朱文精开始筹办茶业实习所。12月,云南省长公署正式任命他为茶叶实习所所长,陈洪畴为技术员兼宜良茶叶试验场场长。
1920年,宜良茶叶试验场成立,茶业实习所正式招生。学员由各产茶县选送——这是云南茶业职业教育的开端。
这里必须特别提到几位政界人物:
唐继尧——作为最高决策者,他为朱文精提供了最根本的支持。没有他的“嘉许”和委任,朱文精的宏愿只能是纸上谈兵。在朱文精主持茶业实习所期间,唐继尧多次到场为学生讲话,殷切之词,溢于言表;多次为实习所解决实际问题。

实习所的学生,都是由各产茶县推选学校毕业有文化的身体健康的青少年,同时要交每年85元学费。朱文精教过的这三个班,学员都是云南省实业厅发文到各县,催促各县选送生员,但每期生员都不够,选送都不及时。除实业厅发文催促外,唐继尧亲自发文,要各县按期选送,否则要按律惩处。学生毕业后,也是政府发文,要各县成立制茶所,或实习所,广为传播,传授制茶知识和技术。


但有的县呈文,没有选送生员是因为财政实在困难,拿不出学生的学费,由此可见一斑,当时是何其艰难!
如果不是实在困难,省政府催促,甚至省长要惩罚,各县还会如此拖延塞责吗?为一个生员的85元的公家学费,被省长问责,完全不值当。省政府如果不体谅各县的实际困难,能轻饶了这些地方官员?还用得着省长亲自发文督促?

从另一面可以看出,当时政府多想把云南茶叶发展好,花了多少精力,费了多少心思;当时的地方政府财政多么凋敝,民生多么艰难。

每当读到这段历史,就有一种压抑感,一种无力感浸满心头,大家都知道应该这么做,也想要这么做,只有这么做茶叶才有出路,但当时条件不允许,实在难以做到(1939年中茶公司开始大量制作滇红出口,同样是先办教育,先培训人才)。云南的茶产业就是这样在先辈的不懈努力,不懈奋斗中从泥泞中一步步走来。
1925年朱文精病故后,唐继尧矜恤三个月薪俸,亲批墓地,给予了云南现代茶叶先驱高规格的身后哀荣。
由云龙——这位曾任云南省教育司司长、代理省长的学者型官员,一直关注云南茶业发展。他在任期间,积极推动茶业教育的制度化建设,为朱文精的实习所提供了重要的政策支持。

华封祝——时任云南实业厅厅长,是朱文精的直接上司。他对朱文精的工作“称赞有加”,多次在公文中肯定其贡献。正是在他的支持下,朱文精的茶业改良计划得以顺利实施。

这些政界人物的共同推动,构成了云南茶业发展的重要保障。没有他们的远见与担当,就不会有朱文精的实习所,不会有三个班的学生,不会有后来的何进雄,也不会有1938年冯绍裘脚下的那片试验场。

九、兴学:云南第一个茶业实习所
朱文精“自承办以来,热心任事,教授学科,则尽心讲解,教授实习即以身作则,勤慎将事,从未偷安片刻”。“身兼司、管、教,事事躬亲”。

他教授的课程,涵盖茶叶生产、制作、销售全领域:
茶业历史、茶业地理、茶业概论
茶地选择及整理法、茶种培养法、茶树栽培法
绿茶制造法、红茶制造法

茶叶贮藏、茶叶配合包装法、茶品检查法、茶叶贩卖术
这是云南历史上第一次有官方机构系统教授红茶制作技术。
实习所先后培养毕业学生3个班,为近代云南茶业输送了第一批掌握新式技术的人才。
十、超前:机械制茶厂的蓝图
1920年10月,在深入了解云南茶业基本情况的基础上,朱文精与陈洪畴共同拟写了《开办制茶工厂计画书》,对经费作了详细概算。
他们明确提出:要“利用机械,因世界之趋势改良制造,讲求包装,销售各地”。
他们选定的建厂地点是——勐海。理由是:“猛(勐)海产茶最多,约占3000余担”,且人口多、人工费低、薪炭费低。
按照规划,制茶厂需购买萎凋机、蒸热机、打叶机、揉捻机、解块机、干燥机、装箱机、压榨机、原动机等设备,约需经费42000元。建成后每日可出茶1500斤,半年可出产30万斤,获利约75000元。
这份计划书论证充分、切实可行。但因当时云南地方财力所限,未能付诸实施。
二十年后,抗战爆发,云南中茶公司在勐海创建佛海茶厂,与朱文精当年的设想不谋而合。历史证明了他的独到眼光和超前谋划。
十一、试验:第一片模范茶园
茶园是茶业的根本。1922年9月,云南实业司为进一步发展茶业,也为了方便实习所学生实习,准备在省城昆明附近创办模范茶园,派朱文精会同查勘相宜地点。
经过多方实地查勘,1923年4月,朱文精代表茶业实习所签下协议,以每年80元的租金,租下军需局位于昆明大麻苴村牧野山的土地。
1924年1月,大麻苴模范茶园正式开办。茶园离昆明约20里,土质适宜植茶,附近十里铺所产“十里香茶”一向是云南名茶。一年后,模范茶园先后栽种茶秧80亩10万余株。
1928年,模范茶园被云南建设厅命名为第一茶业试验场。

十二、认可:上海评审的“底子都好”
1922年11月,朱文精将实习所焙制的5种茶样送交实业司,转送上海总商会延请专家评定。
担任上海总商会展览会茶叶审查员的胡德馨、陈翊周、谢蓉斋三位茶业专家,在详细查验品评后,联合出具了报告书。报告书记载:5份茶样,合红茶1份,绿茶4份。
专家们的总体评价是:“茶叶的底子都好”。
这是云南新法制茶第一次在全国性平台上获得专业认可。那1份“红茶”,就是朱文精教授的红茶制造法的产物——是现代工艺意义上的红茶。

十三、以身许茶,志在必成,为国捐躯
1924年12月10日,为进一步扩大宜良茶业试验场的规模,朱文精在整理苗圃后到宜良宝洪山调查土质气候,为推广种茶作准备。
时值冬季,当一行人走到山顶时,天气骤变,朱文精突然身体不适。回到家中后,身体仍时寒时热,四肢无力,但他仍然坚持授课。

至1925年1月15日,病势加重,卧病不起。
1925年1月29日,朱文精因染瘴与世长辞,年仅30多岁。
他因公病故后,竟因家贫装埋无资,年幼的儿子朱成功肯请矜恤三个月薪俸以装敛,其学生联名呈报肯请在大麻苴批一穴墓地安葬。

唐继尧省长一一肯准,并亲批:“由司妥酌核办,期底于成”。
查实业司文件,茶业实习所第一班费银16400元,第二班预算4272元,两班费银即20672元,还未记宜良,大麻苴等模范茶园开支,朱文精经手几万银元,而身后装埋无资,可见其清正廉洁!

1920-1925年,朱文精的薪俸在当时是100银元/月,考之同样留学日本(1902年),同样办教育的同时期的鲁迅先生的工资,1924年,鲁迅在北师大教书,全年到手的工资是1095元。当时北洋政府欠薪确实非常严重,鲁迅名义上的月薪是300银圆(加上360元年功加俸,全年应得约4000元),但由于常年拖欠,他实际拿到手的只有这个数。朱文精每月薪俸是100元,每年1200元,从1920年到1925年5月,薪俸总额应领4900元。当时1银圆购买力很强,1923-1924年,鲁迅买下北京阜成门内一套四合院,总价也仅约 800-1000 银圆,以朱文精的薪俸,可以在北京,在鲁迅家旁边买下五套四合院,而因公病逝后,何以竟致装埋无资?
1925年1月第30期实业公报:《(实业司)令本司总务科科员曾耀(第五号;一月十九日)》文:“所长承办茶园,志在必成,不敢存五日京兆之心,徒事敷衍。自十二年六月奉发经费,至今半年有余,仅敢请领一年经常,临时费;购种二次,事前不敢张皇,借垫巨金事必,始行呈报”。

按此文,朱所长未领取经常临时经费500元,自己借垫430元,还有128元房地租无款支付,闸塘需150元,农具需50元。算起来仅此文就垫付930元,以朱所长志在必成之心,他把可在北京买四合院的薪俸,用在了茶业实习所和茶场、茶园上,以致身后竟装埋无资,由政府矜恤薪俸!
朱文精创造了云南乃至中国茶史上的数个“第一”:第一个官派留日学茶的学生、第一个茶业职业教育机构的创办者、第一个系统规划机械制茶的人。
朱文精先生是因公殉职,为国捐躯,清廉正直,以其人品、能力,其付出、其贡献,先生其人其志,百年后亦是我辈楷模!

他的学生——三个班九十名多名有志青年,奔赴于云南各茶区。其中一个学生何进雄,回乡后创办茶厂,制作红茶,销往昆明、香港、缅甸等地,见载于《临沧县志》,也可稍慰先生之教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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